《月儿呀,月儿》之九
月儿将自己从那欢乐的回忆中拽了出来。
今天,蒋尕山怀念他心上人时唱出的这首“白鹦哥”里,渗透着哀伤和幽怨。月儿从来还没亲耳聆听过它,这一听,竟使她不能自已了。
如果说,当时的月儿只看到了蒋尕山深深地埋藏在内心的痛苦的话,那么,今天她是真切地体会了这种痛苦能将人折磨到什么程度。
于是,月儿的“花儿”脱口而出了:
苏家泉湾的药水甜.
一口气担上它两担。
没情的人儿早走远.
有情的人.
你想死也是个枉然!
蒋尕山显然是没发现坐在柳树底下的月儿,才一个人对他的那匹马倾诉内心痛苦的。所以,当他听到月儿的这首“花儿”,先是一愣,然后又一反常态,和月儿开起玩笑来:
犁地要“二牛抬扛”哩,
赶下的紧,
把老牛拉下病了。
你说是跟我还唱哩,
我这儿等,
你那里失了信了。
月儿苦笑了一下,她早已无心思在这上面纠缠了,只好实情相告:
八月十五月圆了.
才出山。
就叫黑云彩挡了。
尕妹们吃上黄连了,
心儿里苦.
熬煎着没心思唱了。
蒋尕山沉默了一阵子后,拉着马朝月儿走了过来。
“我说你呀!好夫好妻的好日子,还说啥吃了黄连的话哩!”
“ ……”
月儿的眼泪哗哗地淌了起来。
“清发还没回来?”
月儿摇了摇头:“他就根本不在家里坐了。”
蒋尕山一尻子坐到了地上。他抽出一支烟点着后猛吸了两口,又掐灭烟头装进口袋里,一拍尻子站了起来。
“你甭害怕,我抽个时间寻他去。”
“尕山哥,你俩是好朋友,我不能叫你为难……”
“正因为是朋友,才害怕他干伤天害理的事,叫满庄子的人戳他的脊梁骨!”
“说了也是白说,我看出来了,不光是阿妈嫌我,他心里也嫌我,他如今是城里的工人了,跟我不一样了。”
“你听见啥闲话了?”
“不是闲话,他的阿舅正给他物色对象着哩……”
“把他的贼先人了!”
蒋尕山狠狠地折断了一权儿柳树枝.哼了一声,拉着马走了。
月儿像一座玉雕,定定地立在老柳树下。太阳西斜了,老柳树的影子比它本身的高度长了两三倍。树枝上,一对儿白脖鸦儿依偎在一起,亲热地表达着爱情。
一棵苦苦菜开着黄花儿。它的头猛地抖了一下,接住了月儿一颗滚烫的泪……
天黑得辨不清地里的草了,月儿只好起身,收拾了东西,往家里走去,如今的她实在不想进那个家门,可不进那个家门,她又能上哪里去呢?
出乎月儿的意料,当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时,一眼看见清发回来了。
更使她感到意外的是,贺清发钻在厨房里连晚饭也替她做好了。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呀!
月儿走进自己的房里后,又吃了一惊,一套色彩艳丽的衣服放在炕头上。
“月儿。”
月儿抬起头,看见清发端着一碗“尕面片”向她递了过来。
月儿不知所措地赶忙用双手接住了饭碗,惶恐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喝吧,坐下了喝。”
“你这……”
“我,我是个窝囊废,我阿妈是个糊涂包包,我是个当小辈儿的,没法儿跟她硬碰硬,你为我们家受了几年苦,还叫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叫我伺候你一次,我的心里也好受点,
从此后,我……”
哐当!月儿手中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儿,她也一头栽倒在地上了……
“月儿!月儿!”
“你,你走吧,路,我给你腾开……”
等蒋尕山得到消息后火急火燎地赶来时,事情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贺清发,你真是叫鬼迷了心窍了吗?人做事总得掂量掂量,你吃了三天两后晌城里的刀把(馒头),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
贺清发的脸红一阵,紫一阵,嘴象贴上了封条,头快塞进了裤裆。
“……既然你铁了心,我再费口舌也是枉然,我问你,你打算咋处理这件事情?”
“我……”
“月儿出了门,她能上哪儿去,你想过吗?你总该知道月儿娘家的情况吧?当时你把月儿从死路上拉了来,如今你又想把她推到死路上去?”
“这……”
“你得分房子给她,叫她有个安身的地方!”
一听蒋尕山的话,贺清发的阿妈跳起来了,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牛蛋般大。
“啥啥啥?分房子?自古以来,哪有离掉的媳妇分婆婆家的房子的道理!不成,她连我们贺家的一根儿草也拿不成!”
“嬷嬷,我是个当小辈儿的,有些话不该我对你说。天凭日月,人凭良心,月儿嫁到你们家五六年,你能说出一件儿她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到庄子里打听一下,有几个媳妇对待婆婆像月儿对待你一样疼心?可你又是咋对待月儿的?撇开这些话不说,月儿在你们家里劳动了这几年,她连一间房子也没挣来?这还需要人说吗?”
清发阿妈的嘴像抽了风一样抖动了半天后,突然指头戳着蒋尕山破口大骂起来:“好哇,蒋家娃,我们家里不安静全是你搅的!我瞎了眼了,当初咋叫你这个丧门星为我的清发张罗婚事,你,你这个偷鸡摸狗的没出息货,你替月儿说话,你是她的啥人?啊?”
“妈!你说的啥话嘛!”
贺清发瞪了他阿妈一眼。
蒋尕山的脑子里像爆炸了一颗手榴弹,“轰”地一声,他猛一下捏紧了拳头,只捏得指关节“啪啪”作响。
好长时间后,他才算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松开发痛的手,一句一板地说:
“本来嘛,月儿是我们队的社员,清发是我的朋友。我有过问一下你们家事的义务。可你作为一个长辈,问我是月儿的啥人,好吧,我给你说,从今儿起,月儿就是我的亲妹子!她的事我不但要管,还要从头管到底!”
月儿和清发终于离婚了。法院答应了蒋尕山代月儿提出的要求,判给了月儿一间房子。
判决书下来的当天,蒋尕山领了一帮小伙子去贺家为月儿拆房子。
一进贺家门,这一帮愣头青小伙子不奔东房,不奔西房,偏偏爬上了新盖的大北房。一阵铁锨响过,将那正房上凡是一心管二的柱子大粱全拆了下来。按他们的话说,法院判的
是一间,这一间就得立起来才算!
贺清发自知无脸见乡邻父老,只好躲在县城里不回家。
贺清发的阿大一看众人的拆房阵势,知道今儿众怒难犯,又怕小伙子们起风波,只好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咽,硬着头皮,陪着笑脸儿,把精装前门烟往小伙子们的手里送。
贺清发的阿妈则躺在大门口,打着驴滚儿哭娘娘叫神,弄得满身尘土满头草。
也许直到现在,她才实实在在地体会到如今的社会毕竟和过去大不一样这个简单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