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呀，月儿》之十二
转眼间，春播结束了。
水一浇，朝阳的地里便泛出了片片嫩绿。而这会儿，塄坎边的苦菜花早开成了一片灿烂的黄。
蒋尕山又去格尔木了。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悄悄溜走的，而是由月儿陪送到西宁后，上火车走的。
全庄子的人都知道了她和蒋尕山的事，尕媳妇们一个劲儿地跟她开玩笑。
月儿的脸，笑成了一朵山丹花。
一天早上，月儿刚起来，就听见巷道里乱麻麻的脚步声。
她出门一问，原来是贺清发的妈妈天快亮时突然断气了。
抬埋老人的丧事还没办完，贺家又出了一件事，县上的“五小工业”关停并转，凡从农村去的合同工都被劝退下来。贺清发也没有能例外。
“人要讲天地良心哩，坏了天良，天不答应，看看贺家人的样儿吧!”
“善有着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刻没到呀!”
庄稼人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独特的解释方法，且不管事情本身真正的因果关系。
关于贺家的消息不断地往月儿的耳朵里钻，她躲，躲不了，避，又避不开。弄得满脑子胀膨膨、乱纷纷的。
她失眠了，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脑子里像被人用犁铧翻了一遍……
没等月儿从这些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个头绪来，命运又给她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
贺清发拖着沉重的步子，眯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找到她的门上来了。
“月儿呀，我对不起你呀，我干了昧天良的事了呀！我是猪狗，我是畜牲，我不是爹生娘养的，我后悔死了呀!月儿呀，你看在我俩一炕儿睡了几年的份儿上，把我这个糊涂包包原谅了吧!”
贺清发一把鼻涕一把泪，直哭得月儿心烦意乱，直哭得月儿头晕眼花。她一把将贺清发推出门外，“砰”一声关死大门，两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门外，贺清发还在哭，还在喊：“月儿呀，月儿……”
月儿将自己反锁在家里，几天几夜没有出门。
但是，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庄子里的老人们又像走马灯般你来我去地找到月儿门上来了。
“月儿呀，清发想过来了，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个娃娃也孽障，过了的事情，你就当作一场睡梦算了，你还是跟清发过吧……
“月儿，辫辫儿(结发)夫妻是真夫妻，一日的夫妻百日的恩，心上的疙瘩越解越尕，越结越大哩，你还是想开点吧!”
“月儿呀，不看神面看人面哩，清发为你瘦成干棍儿了。你就看在他求了你一场的面儿上吧，受过磨难的男人才知道疼媳妇哩……”
月儿昏昏沉沉地走呀走，上大路，下小路，淌水沟，过塄坎……
月亮像一位慈善的老妈妈，默默地在为她作伴，夜露像一个多情的小姑娘，悄悄地在陪她流泪……
老天爷呀!我月儿前世里干了啥了呀!尕山哥，你远天远地不知道回来，你叫我咋办哩呀!
月儿扑到一棵老柳树上，仰面朝天，无声地饮泣。
多静的夜呀，静得能听见月儿那断了线的珍珠般的泪珠儿掉到小草上、野花上的声音。
贺清发上门要求复婚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为贺清发求情的人也像走马灯一样来回在月儿的门前。
庄子里的议论已偏向了贺清发。
月儿的神志变得痴呆了。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只有眼泪(她到底有多少眼泪呀!)在流呀，流……
她什么也不想，只盼着蒋尕山那熟悉的脚步声出现在她的耳畔。有多少回，她从梦中惊醒，一骨碌翻起身跑出去开门，但门外连个鬼影儿也没有。
有一天黄昏，夕阳还照在树梢头上的时候，，月儿的门上出现了敲门声。
月儿一趟子跑出去“呼”一下拉开了门，与此同时，她呆住了，敲门的不是蒋尕山，而是是贺清发。
“你!你要干啥?”
月儿吃惊地往后退一步，试图关上门。
“扑通”一声，贺清发跪在了月儿面前。
“月儿，今儿我是最后一次求你，你要是答应跟我复婚，我就像当初娶你一样，当姑娘把你娶过去，从此后。我要是再欺负你一根儿头发，我，我就是猪狗!月儿你就答应我吧。啊?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今儿就死在你的面前……”
说时迟，那是快，“嗖”一声，寒光一闪，贺清发从衣袋里抽出了一把杀猪刀!
“啊!!”
月儿惊叫了一声，差点吓得她栽了个跟头。
她本能地扑上去伸手要夺贺清发手中的刀，谁想那刀自己从贺清发的手中滑脱，“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刀刃儿在夕阳的余晖下一闪，跳一边去了。
没等月儿从惊悸中清醒过来，贺清发已经抱住了月儿的双腿。
“月儿，月儿，我的好月儿，你答应我吧，只要你答应我，你叫我干啥都成哩!”
月儿的心在猛烈地抽搐着，脑际泛起了一丝女人特有的微妙的情感冲动，一时间，她忘记了贺家给她的种种虐待和羞辱，想起清发当初对她的好来，她向他伸出了双手。
“清发……”就在她几乎要抱住贺清发的一刹那，她的手又缩了回来，她使劲儿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说：“贺清发，你，你放开手，你用不着这样低三下四的……”
“你，你答应了?月儿，你答应我了？”
贺清发忽地站起身来，激动地张开两只月儿再熟悉不过的手臂，朝她拢了过来，月儿闻到了来自清发身上的那股熟悉的味儿。
月儿后退一步，痛苦地扭转身子躲开了。
“明，明天吧，明天，我再给你话，今儿我头疼，你先回去……”
“月儿——唉，那好，明天我来看你，只要你答应我，我啥都，都听你的……”
贺清发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夕阳照在清发的背上，月儿突然发现清发的背影是那样的熟悉，曾经有多少次，她就站在贺家大门上，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哐当!”
月儿把大门关死了，她用背靠住大门，双手捂着脸，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随着剧烈抽动着的双肩，指缝里渗出了一串串泪，嘴唇下流出了一滴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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