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湟水谣》中关于端午节的描写
端午节遇了个好天气。
天空中一片湛蓝,几朵淡淡的云闲得无聊,懒懒散散地在天边逛。
这个日子,是这一片河湟谷地醉得打摆拜的日子。
云雀子像一枚枚微型炮弹,拔地而起,吱吱地唱着,照直射向天的高处,再一个倒栽葱戳地而下,临到地面,忽一下划一道悬乎乎的弧线,复又翾然上天。
男人们一大早出门,从林间芟了柳枝儿来,搭在房沿上,插在门框上,然后,从女人的手中接过为他们准备的或一碗白面,或两个鸡蛋,或半瓶青油,或几根韭菜芫荽,腰里再别一瓶酒,出门到湟水岸边,沙柳丛中,三人一群,五人伙,架起三石一顶锅,来一尕面片。吃完了就喝酒,喝烈性白酒,且不要任何下酒小菜,瓶口儿对嘴吹,大啖一顿。
喝醉了仰面里朝天往草地上一躺,唱《尕老汉》。唱《马五哥》。唱《割韭菜》。唱累了就呼呼大睡,一任虫儿鸣,鸟儿叫。等自己的婆娘娃娃们拉了架子车, 咯噔咯噔将这一家之主往家里弄。
出外野炊,女人们不参加。
大清早,她们送走去野炊的男人们,就在家里做过端阳的吃食。湟谷台地不出糯米之类,妇女们也不知道吃粽子的习惯。每过端午节,她们就拌凉面,做凉粉洗酿皮,烙加了韭菜馅儿的“韭饸子”,做完了给孩子们吃,也不像南方人那样拿了吃食往河里扔。这里的庄稼人不知道端午节这一天有一个叫屈原的老头子跳了汨罗江,只听老人们说,端午节不能吃河里的水,原因是这一天癞蛤蟆在河里洗澡,把水弄脏了。
河湟一带的妇女们过端阳节要绣香包儿。这一天,大人娃娃们都佩带着五彩的香包儿,以示喜庆。
绣香包儿是个凭心眼儿的巧手活,聪明灵巧的大姑娘尕媳妇们能用碎花布、五彩线绣成兔虎十二生相、萝卜、小烟包、双联儿心等各种形像的香包儿,从拇指蛋儿大到茶盘大,里面装上石崖缝里采来的香草,既好看,又好闻,形像活泼,香气袭人。
香包儿还是这一带年轻人相互赠送的定情信物。
她们打扮得花里胡哨,然后春风满面的走出巷道。于是乎,巷道又开始成为女人们笑闹的天地,五彩的香包儿在她们手中来回传看,抢夺,品评,像在唱一台戏,一台唱了千百年的古老的戏。
何贞莲关死了大门。她无心去掺合在那些女人当中。
她的房沿上没搭上柳枝,门框上也未生绿意。男人死了,一个寡妇人家,懒得去弄。
儿子大了点,就不愿老守在当妈的身边。他们有了他们自己的天地。前两天,娘家妈来看她,守业儿硬跟着外奶奶走了。
麻脸婶婆也被她的姑娘邀走了,是用毛驴驮走的,说是想她的妈妈,要把妈妈邀去住上一半个月。
儿子不在了跟前,麻脸婶婆也不在了跟前她越加感到了极端的孤独。一股无法排遣的烦闷堵在心口,咽不下,吐不出来。
那些个失去了公鸡的母鸡们不安地咯咯着,并无多少觅食兴趣。
不该打死那只公鸡。她哀哀地想。那一剪刀咋就那么准呢?只一下,它就栽倒了,就那么踢腾了几下死了。
这一下,它们也跟我一样了。
没有男人的女人跟没有公鸡的母鸡一样。
再抓一个公鸡来。抓一个漂漂亮亮,高高大大的公鸡,再也不打它。它想咋样,就咋样。只要母鸡们再不孤单。
她几乎要落泪了。
她又想起了那个劝她养公鸡的货郎。
已经一年多了,整整一年多了,他再没有在骆驼湾闪过面。
兴许肩头上那块补丁又叫那担子磨穿了呢?没有女人的男人也清苦,心里没个想头,也没个盼头,有个头痛脑热的,连给一碗水、加一件衣的人也没有。
给守业的“白兔抱萝卜”香包儿绣好了,又打了两个长长的红丝线穗子,蛮好看。
过几天去娘家给他带去。她想。
手头还有一块小小的红绸子。还绣吗?绣个啥呢?“双联儿心”?唉——给谁?“双联儿心”是给联手(情人)的。联手?
她的心里好空。自打男人死后,这空落落的心再也没有人来占了。
他死了,自己干净了。想他,活不了,盼他,连睡梦里也不来。
听说女人的心里有两个窝,一个是留给儿女的,一个是留给男人的。男人没有了,一个窝就空了。可那窝总也长不实,还空着,等谁呢?
这个窝门上又有那么多的人看着,守着,谁又敢进去呢?
她又想起了满仓媳妇,想起了那被烟熏烤黑了的阴山崖壁。
她想起了麻脸婶婆。
她打了一个冷颤。
倏地,她愣住了,“双联儿心”!她竟在无意中绣成了一个红血欲滴的双联儿心!
贼婆娘,你想给谁?她脸一红,心一跳,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声……
河湟谷台地的天是孙猴子的脸。
端午节临近黄昏时分,黑煞煞的云如一帮无恶不作的土匪,突然从山的一边压了过来。
“轰隆隆……”闷闷的雷震得地面发颤。
“劈,叭,劈,叭……”
指头蛋儿大的雨点先零零碎碎地落下来,一落到发烫的黄土地,立即渗化开铜钱大一个圆。
老人们一看便明白,一场恶雨已在云层里酝酿,随时都有可能把一场灾难强加在骆驼湾人的头上。
汉子们的醉意也突然消失了,瞪圆了眼睛,看看天,又看看庄稼地。
“打——过——雨——了——!”
老人们首先清醒过来,登上庄子西头的小山包上,齐声呐喊。
庄稼汉们纷纷出动,跑上山包,从山包上的一间土房里搬出一门门锈得发了红的打从前清时留下来的老火炮,由两个汉子支起炮口,调整好角度,一个汉子找出药皮袋,用镶有黄铜皮边的黑牛角罐往炮口中灌进足够量的火药,再钝齐了,灌进鸽子蛋大的混合了女人月经、白狗血的红胶泥脏弹儿,点燃艾药绳,炮口对准云头,“咚!咚!咚”惊天动地打了出去。
多少年来,他们就用这老火炮与老天斗,打退过老天爷不少次不怀好意的进攻。
可这一天,老天被激怒了,它一伸火舌,“咔嚓嚓!”一声便击倒了庄子口上那棵长了几百年、据说能显神显灵的挂满了红布条的“神柳”。
一股青烟从“神柳”的躯干里冒了出来,几只在它的树洞里藏身的鸦雀,像焦炭一样掉到了地上。
人们惊呆了。
“还打不打?”
胆小的问老人们。
老人们那一撮撮的山羊胡开始颤抖起来,他们无所适从。
“打!”哑叫驴突发一声喊。
“对,对!多装脏蛋儿!多下火药!”
汉子们齐声呐喊。
“咚!咚!咚!!!”
火炮又响了起来,震得小山包酥酥地住下滑土。
“啪啦啦……”
老天开始反击,跟脏蛋儿一般大的冰雹砸了下来,直砸得树叶纷纷落,栖息在树梢间的鸦雀个个中弹落地。
“咚!咚!咚!咚!咚!”
汉子们咬着牙还在朝那黑沉沉的云头打。
老人们面如土色,退进土房,面朝西天,扑通通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磕头如捣蒜。
炮声终于哑了。
巷道里一片白色的弹丸在跳。
看着掷地有声的冰雹,听着发狠要把骆驼湾,不,把整世界劈为两半的炸雷声,何贞莲像一只被猫逼进了死角的小老鼠。
她蹴在柱子根里,身上打着寒战,眼中露着惊慌,牙关在打内战。
要是儿子在身旁多好?要是有个大男人在,那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可是,偌大个院里,就她一个人,一个人。没有人能给她心灵上的慰藉,哪怕是对她说一句:“不要怕,有我呢!”没有。
“哐噹!”
突然间,大门被撞开,疯牛般冲进一个人来。
“妈呀!”
她变声变嗓地惊叫一声,跳了起来。
“大嫂……”
“你,你,你是谁?”
“我?你认不了我了?一年前……”
他的周身湿透了,头发让牛舔过了一般紧贴在头皮上,一串串,一串串的水珠儿正滚豆儿一样从他的脸上往下滚。
“是……你……”
“是我。”
“咔嚓嚓!”
一道闪电照亮了骆驼湾所有的一切,包括何贞莲那张突然变得煞白的脸。
二十多年后,在给守业娶媳妇的那天早上,当新媳妇玉芬在一挂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走进大门时,她突然想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这一幕。但她仍然像过去每一次的回忆一样理不清,面对着突然像幽灵般冲进她的院落,立在她面前的货郎,在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究竟闪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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