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刺果儿酸8
十
开始上课了,胡老师穿着那套西装走进教室里,同学们都坐好了,只有孙秀菊的位子空着。
胡老师问:“孙秀菊咋没来?”
刘勇举手。
胡老师将备课本放在讲台上:“刘勇,你说。”
刘勇站起来:“他阿大不叫她念了,说是要出嫁她。”
同学们“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其中有个孩子悄声地说:“孙秀菊要当新媳妇了。”惹得同学们又笑。
这是咋回事?孙富贵在搞啥名堂?胡老师有点烦燥:“不要笑!”
同学们立即不笑了。他又问刘勇:“你说昨回事?”
刘勇用手挠着头:“我是听我阿妈说的,有个山西来的木匠说好给他阿大八千块钱,要娶孙秀菊去山西给他当老婆,今儿那个木匠就来送礼。”
胡老师的脸色变了,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他才想起了什么般转过身来:“你们上自习,不准到教室外面去,听见了没?”
同学们齐声回答:“听见了”。
胡老师这才出了门,急急地朝孙富贵家走去。
太阳很好。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让胡老师感到刺眼,他只好用手遮了自己的额头走,走到孙富贵的大门口,他就听见孙秀菊在里面哭,他一把搡开大门,一副破败的景象出现在眼前:破败不堪的院落,破败不堪的家。孙秀菊站在房门边上哭,她的书包撂在门坎上。
孙富贵站在院子里骂:“……你以为老子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我是叫你跟了人去享清福!”
孙秀菊:“要享福你去享,我死也不去!”
孙富贵上去揪住秀菊就打:“我叫你犟嘴!我叫你不去!”
孙富贵的女人从厨房里跑出来撕住自己的男人用头碰:“你这个要命的阎王,你把我们娘两个一刀子宰了算了!”
“孙富贵!”胡老师喊了一声。
三个人转过身来看大门,这才发现门口站着胡老师。
孙秀菊喊一声:“胡老师!”哭着跑过来。
孙富贵的女人也喊:“胡老师啊,这个天杀雷劈的畜生要卖我的秀菊呀!”
胡老师:“孙富贵!孙秀菊没到法定的婚嫁年龄,他还是我的在校学生,你敢卖我的学生,我告你到法院!”
孙富贵一把撕住胡老师的衣领骂:“胡歪脖子!丫头是我养大的,要嫁要卖关你屁事!要是你今儿搅了我的好事,我们两个谁也甭活了!”
“嗤!”胡老师刚穿上身的西装被孙富贵扯开一道口子。
孙富贵的女人和秀菊上来拉架,四个人扭在了一起。
罗仁财气哼哼地进来:“孙富贵!反了你了!”
孙富贵放开了胡老师,蔫在了一边。秀菊娘两个在哭。
罗仁财指着孙富贵的鼻子:“你的胆子不小啊,还敢贩卖人口!喝酒喝得你脑子成糨糊了,这丫头才多大?啊?就是一头狼,也心疼狼娃娃呢,你算啥东西!”
突然,孙秀菊一头栽倒在地昏过去了。秀菊妈妈哭喊着不知所措,胡老师抱起秀菊的头掐了半天人中,秀菊才缓了过来。胡老师看见秀菊的胳膊上出现的大片淤血,心疼得要死。
秀菊:“胡老师,我……我想念书……”
胡老师泪流满面;“我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今儿你好好休息,明早我来接你去学校……”
罗仁财还在骂:“拿人的钱你马上给我一分不少退了去!反了你了,国法你也敢犯!你再敢胡来,我叫你去蹲班房!”
孙富贵极像当年的四类分子,蹲在地上不言语了。
十一
那天晚上,山桃来学校找胡老师,他们在煤油灯下提起这件事来。山桃叹口气说:“唉,也真正是把人穷疯了,要不,咋舍得卖女儿呢?”她拿过被孙富贵扯烂的西装看看,“这个孙富贵,多好的一件衣裳,叫他给扯了。这叫送衣裳的人看见了,还不把心疼烂。”
凑着煤油灯的亮,山桃开始补被孙富贵扯烂的西装。
胡老师抬起头来:“也怪孙富贵,越没钱他越喝酒,想法
儿出门去寻点活干,也不至于穷到这个地步。”
山桃叹口气:“你说得轻松,谁不想去寻钱哪?钱就那么好寻吗?生满他阿大去挖金子,没见上金子的面,人死在可可西里,连死身子没拉出来……”
胡老师:“这几年把你给苦坏了。”
“不苦咋办?死人闭了眼,千苦万苦地与他没相干了,可活着的人得吃饭吧?”山桃把补好的衣服拿过去:“你穿上,我看看。”
胡老师穿了起来,山桃帮他扣上扣子。
山桃:“你看这一道补的,多难看。”
胡老师:“不难看,你看你的针线多密,平平的,好看。”
山桃说:“你光拣好听的话说。”她那温情的目光看着胡老师。
胡老师忽然动了情,他用手捋了一下山桃的头发:“县上教育局的说,明年他们就能把我转成正式老师,到那时候,我一个月就能拿到二三百元钱,我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一,”
山桃:“到那时候你就风光了,与我啥相干?”
胡老师一把将山桃拥人怀中:“有相干,我想娶你当媳妇。”
山桃将头靠在胡老师的胸脯上:“我没说过要给你当媳。” 胡老师抚摸着山桃的脸说:“那我就央及个人,拿了茶包儿来你们家说。”
山桃仰起脸来:“要是我还不答应呢。”
“那我就蹲在你家门口没日没夜地唱‘花儿’。”
胡老师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逗得山桃也咯咯地笑。
山桃说:“你成了公家人,娶多好看的媳妇都有人当。还会要我这个丑婆娘给你当媳妇吗?”
“要,到那时,我多给你买些城里女人们搽脸用的高级香油,你一搽,比他城里人好看……”
山桃:“那样的一盒盒搽脸油要多少钱?”
胡老师:“得五六块钱吧?”
山桃抬起头:“啊?那么贵?花五六块钱往脸上抹?我才不咧。”
胡老师:“那你想买啥?”
山桃:“买些肉,肥肥的肉,煮了吃,让你和娃娃们一顿吃得再不想它!”突然山桃不笑了,她叹口气说:“我还有两个娃娃。”
胡老师:“我就喜欢生满和玲儿,我要供他们上大学。”
山桃一把抱紧了胡老师。胡老师慢慢地将手伸进山桃的衣服里,山桃温热的肌肤使他不能自己,他便将山桃放翻在炕上。
山桃悄声说:“瓜瓜人,我还没给你当上媳妇呢。”
胡老师喘着气说:“已经当上了。”
十二
开始上课了,像往常一样,胡老师走进教室的第一句话:“我们开始上课。”然后,他就给坐在一个教室里的各年级的同学布置这节课的上法:“五六年级的同学把昨天布置的作业做完,下课后把作业本收上来。三四年级去默写生字,下课后我要考。听清楚了没?”
同学们大声说:“听清楚了。”说完,包括刘勇,张生满,马生骏在内的几个同学就拿着课本,每人手中拿一支筷子似的黑刺棍儿跑出了教室外。
胡老师从教室窗户往外看,只看到那几个孩子在地上用棍子划出了各自的界线后,趴在地上用小棍儿默写起生字来。又将头转了过来,开始给二年级的学生上课。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这一天,学校里出了一件大事。
正上课时,他发现该做作业的孙秀菊将头枕在胳膊上,睡着了。他气呼呼地走到孙秀菊跟前,“砰!”一下把书扣在课桌上。
这一扣把孙秀菊吓得忽一下抬起头来。
胡老师:“你咋会变成这个样啊?你不知道你上这个学有多难吗?你的书是谁给买的,你对得起人家吗?”胡老师越说越激动,“你给我站起来!”
也许是孙秀菊起立过猛,刚站起来的她身子朝后仰了一下,跌坐板凳上。紧接着,鼻子里流出了鼻血。
胡老师见状一惊,赶紧用手捂住孙秀菊的鼻子喊:“你们谁赶快去,从我的房里端盆水来!”
班里一下乱了套,同学们纷纷围了过来,一个同学端了水跑进来,胡老师用凉水给孙秀菊洗脸,但鼻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胡老师喊:“张生满你们赶紧去借个架子车来,我们送孙秀菊去乡上卫生院!”
张生满和马生骏撒丫子就跑了。
胡老师拉着架子车终于跑到了乡卫生院,一个中年大夫马上对孙秀菊实施抢救。旁边的盘子里扔满了提透着血的纱布。胡老师和同学们焦急万分地看着大夫。
孙富贵闻讯跑进诊所,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孙秀菊,他转过身一把撕住胡老师:“胡歪脖儿,我的丫头咋成这个样子了!”
胡老师干张着嘴,他有口难讲。
大夫:“现在不是讲这些话的时候,病人的血没法止住。你们立即去找车,病人得马上送县医院,否则有生命危险!”
胡老师脱开孙富贵的手说:“大夫,麻烦你准备一下,我这就去找车。”说完跑出了诊所,去村里找手扶拖拉机,机会还好,他刚跑到赵三老汉的小卖部时,正好过来了一辆邻村
的拖拉机,胡老师把情况一说,那小伙说了句“救人要紧,我们快走!”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拖拉机到了县医院。然而晚了。由于过度的流血,加上孙秀菊的身体没有丝毫的抵抗力,心力极度衰竭,这个孩子的呼吸永远停止了。
经过血液检验,孙秀菊患的是血癌。
一位老大夫痛惜地说:“这孩子患这病已经很长时间了。胳膊上,腿上到处有大片的淤血斑就是她得这病的直接表现,你们咋拖到现在了呢?她造血功能丧失得差不多了,就是不这样失血,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胡老师这就想起那次孙秀菊昏过去倒在地上后胳膊上出现的淤斑,可惜,他不知道这就是白血病患者的病理表现。
老大夫继续在说:“当老师的不知道,难道你这当家长的也不知道吗?”
孙富贵木然地看着老大夫。
几个护士过来,边走边议论:“多好的个小姑娘,太可惜了。”
“养这么大,多不容易……” 孙富贵突然大喊一声:“日你先人的胡歪脖,我要到法院去告你!” |